本来他们是没时间整理行囊的,出宫时他都已经打算好,立即出发赶往边境,岂知皇上突然传来口谕,让他回府稍微整理一番,他才按捺住性子,回了一趟府邸。

    一开始,他是不太明白皇上的用意。

    直到听到云鸾说道:“父亲,你知道皇上已经下旨,封了睿王为副将,让他也跟随你去边境的事吗?”

    云傅清一怔,转而眼底掠过几分了然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这样,那就怪不得,皇上让我们回府整理行囊了。皇上这是铁了心,要让睿王跟着我们历练一番。由此也可见,在皇上的心里,很是宠爱睿王。睿王的前途,似乎不可限量。”

    云鸾紧紧地凝着云傅清,一双眼睛满是血丝。

    “父亲,你知道我为何突然会改变主意,不嫁给睿王了吗?”

    云傅清眼底闪过几分疑惑看着云鸾——

    云鸾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唇瓣,她一字一顿沙哑着声音说道:“我染了风寒陷入昏迷后,其实是做了一个梦。梦中,父亲如了我的愿,向皇上请了赐婚圣旨。而后,边境敌国进犯,你与睿王去了边境迎敌。谁知,十天后传回噩耗,九万云家军尽数死于黑风峡谷。”

    “人人都说,是父亲你急功冒进,想要追杀敌国统帅立功,这才中了敌国的埋伏,惨遭暗算,被敌国断了退路,导致九万云家军死无葬地之地。”

    云傅清的身子一颤,他的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。

    他紧紧地皱着眉头,脸色铁青地斥责云鸾:“你这孩子,怎么能在这时候,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来?你这不是触我军霉头吗?这些话,很是不吉利,你和我说说就算了,千万不要宣扬出去,以免扰乱了我方军心,要是让陛下知道,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?”

    云鸾的鼻头一酸,当即便哽咽起来。

    扑通一声,她屈膝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她仰着头,一双眼睛满是哀戚与悲痛。

    “父亲,我没有胡说。我真的梦到了那些……我梦到父亲你死了,大哥二哥也死了,家中叔伯堂兄弟全都死了。还有跟了父亲十多年的云家军,全都阵亡了……那黑风峡谷的血,几乎成了一片血色汪洋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,睿王带着你和哥哥们的尸骨回京,有人在父亲的书房搜出了通敌卖国的信件。皇上震怒,差一点将云家尽数诛杀……睿王拼死求情,才保下云家的妇孺……”

    云傅清的胳膊,忍不住地抖了抖。

    他清清楚楚地看见,云鸾眼中那无法掩盖的悲痛与痛恨。

    “后……后来呢?”

    云鸾忍不住哭泣出声,一颗颗泪珠,从眼角滑落。

    她跪在地上,紧紧地抱住云傅清的双腿,将所有的哭泣声统统都咽入了喉间。

    她的身体忍不住的发抖战栗,只要一想到,前世的那些悲惨画面。

    她都心如刀绞。

    痛,不是身体的传出来的,而是篆刻在灵魂里的。

    她虽然重生回到了三年前,可曾经所遭受的一切痛苦与绝望,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血里灵魂里永生永世。

    “后来,我才知道,这一切全都是睿王的策划。是他暗中传陛下口谕,是他借着云家女婿的身份接近军中副将,一一策反他们,许他们高官厚禄,许他们声名赫赫的权柄。韩琦……刘帆,周成,还有韩当。他们都一一背叛了父亲……”云鸾抱着他的双腿,仰头眸光猩红的看着云傅清:“父亲……请你找机会,一定要在军中除掉韩琦,刘帆周成他们。”

    云傅清只觉得喉间气血上涌,他不愿相信云鸾所说的。

    她说的那些,简直太过荒唐。

    他平生不信任何神佛,更不信那无稽之谈的梦。

    他一把推开云鸾退后几步,沉着脸庞低声斥责。

    “鸾儿,仅仅是一个梦而已,难道我就要以此来除掉这些,曾经陪着我走南闯北,出生入死的兄弟吗?韩琦从十六岁便跟在我身边,我与他早就情同手足。整整三十多年的兄弟情,我难道就因为一个梦,而将他格杀吗?”

    “还有刘帆,那年你母亲随我前往边关,为了保护你身怀六甲的母亲,他眼睁睁地看着,自己的妻子被歹人奸杀。那时候,你就在你母亲的肚子里……若没有刘帆,你可能早就胎死腹中,与你母亲一尸两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周成他那一只眼是为何瞎的吗?那一年敌国将领,趁我不注意放冷箭,周成二话不说挡在我面前,那一箭直接穿透他的眼睛,险些丧命。你可知,若他不是替我挡了那一箭,那一箭是该射入我胸膛的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韩当……他在战场上,他救我好几次。最后一次,他被敌军砍断了手臂,从此丧失武功,再也上不了战场。鸾儿,你所看到的,你父亲立下的那些军功,这些让我们云家荣耀显赫的功勋,它都是我这些不离不弃的兄弟,牺牲了最重要的东西,换回来的。云家的荣耀,都是他们的血与泪,挣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,我怎能因为你的那一场荒唐的梦境,便要将他们尽数格杀呢?他们不是我的血亲,却胜似亲人。我也不信,他们会背叛我,陷我于死地……这些年的风风雨雨,我们都彼此携手走过了,他们要想背叛我,早就与我闹翻了。”

    云鸾眼底掠过几分悲戚,她缓缓的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她就知道,父亲不会信她。

    虽然她之前,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,可当她听见父亲这些字字泣血的话语,她还是忍不住心底涌现的愤慨与绝望。

    她抬手,狠狠的打落了旁边案桌上搁放的茶盏。

    “父亲女儿真的没有说谎,若是我刚刚所言,有一句是假话,我就犹如此杯,碎尸万段……”

    啪嗒一声脆响,茶盏摔落在地,顿时摔得粉碎。

    一片碎片迸飞起来,划到了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刺痛传来,侧脸隐隐有血流淌出来。

    云傅清拧眉,看着有些执拗几乎到魔怔的女儿。

    他连忙去查看,她脸颊上被瓦砾划破的伤口。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,真是疯了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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